酒晕衫青

祝好。

 

【韩叶】梦须成

从设想到收尾用时三十余天。

写到最后自己都头昏脑涨,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作修改,文章背景以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旧上海为蓝本。

本来是想写出民国时期那份奢艳与混乱的,结果发现除了混乱啥也没有。

破折号恐惧症慎入

各位读者大佬们这边儿请——

今日的日头来得倒是凶猛。

 

少奶奶们乘坐的黄包车在沥青大道上颠了又颠,车夫弓了腰,半截青白舌头要死不活地挂在外头,嘴朝一边歪起,如同被缝坏了的虎头娃娃,小半生闷死在吴侬夜语与小婴儿的襁褓里。

 

青桦柏上的知了也挂着,肿胖身子硬是不肯挪窝,翅膀给这炙人热度烧得吱吱乱响,却还有心思唱扰人的歌。

 

此时正是晌午,街上鲜有人影出没。人人都躲回屋里头食饭,门帘子一挂,那外头的洋枪大炮便与他无关了。只是这阴霾涎着脸跟到了屋里头来,教人心乱得紧,银元还在床底下头么?自家太太往床头贴了的歌星海报却仍不知羞耻地朝外边的世界抛媚眼——日子难过,可人人都难过,心里头反倒是好受了些!

 

道上趴了个披头散发的老乞婆。她没那样多的弯绕心思,只晓得下一顿饭菜又该喊哪家好心太太施舍。骨节嶙峋的黄皮子手里攥了一只瓷碗儿,她伸了脖颈往里头瞅了两眼,上下掂量一番,便又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

 

韩文清也没钱,可他不肯叫喊,只是杵在蒸腾而起的时代热感中,像是根被洪水蚀了心的木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过路人的眼里,教人看着便有些生惧发慌。

 

与之不符的是他面前的画架。

 

如雪般白净的纸上铺展开了层叠景色,满眼扎人的黑,辅以浓烈到化不开的美艳红色,竟是一簇无根无叶的红玫瑰。背里绘着的定是没有星辰的深夜,沉厚踏实,整个的画面便只有花与沉黑,骇人怖人,却也相协。

 

他描完最后一笔颜色,捏着笔杆举起身子来揩汗——天也太热了些,叫人如何受得住!左怨右怪都得撇在三年前留洋学画那一回,非但未讨得个金发猫眼的洋人美妻回本国来,国内还不待见这所谓西洋画派,说是色儿古怪,怎么瞧也比不上清淡水墨。

 

如此便落得沿街贩卖画作的地步来。他还年青,可他除了年青又剩些甚么?在当下,有钱有枪才是大王,谁管你一个落魄画家的死活!

 

远处黄包车的轮连着车夫火冒三丈的吆喝轱辘辘追碾了上来,他面皮掣动了一下,眉梢眼角随之绷紧,猝而回转过身,瞅了那车一眼,让过了路。

 

“劳烦在这儿停下。”

 

韩文清举目望他——来人生的清俊,眼梢眉角尽是旖丽秀景——分明正处三伏天气,他仍西服裹身,白净面皮上滴滴沁着汗,可就连那辛咸汗珠里头也透出一股子妖人的蛊惑来。五官是脱俗的,眉眼婉转含笑,神态却也随性慵散,嘴角朝一边歪撇着,仿若正在质问些甚么——我不是善茬儿,世人皆憎我怕我——连你也讨厌我么?

 

千回百折,他应了世间万般的鲜美,宛若那诗文中排排写好的——最美人间四月天。

 

“先生可会画像?”

 

韩文清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会一点的。”

 

 

 

 

叶修刚陪同制片人跳过舞回来,浑身净是黏黏腻腻的热汗,汗水打湿了那层薄而僵的衬衣,贴着脊背腰线直往下淌,像是有小甲虫簌簌蠕爬,怪不舒服的。他不爱穿洋人的衣饰,近几日却因务被硬逼着套上了这身硬邦邦的布料——也不知那些洋鬼子是如何想的!他瘫在黄包车给晒得发烫的座上,半阖着眼,满心只想早些归家饮上那么一大杯冰镇的酸梅汤。

 

“靠里,靠里!也不瞧瞧这是个甚么地方!”

 

他眯缝起眼睛,躲着炙热的强光往外头张望。

 

道上站着个身长约为八尺的男子,面前支棱着一张画架,面孔冷肃,生出一股子凶恶之气来。闻车夫怒斥,他便抬起脸来打量,仍是那么一副凶样子,骇得车夫就此闭了嘴,缓了步,瞧上去竟是要给他让路。

 

实在是有趣得很。

 

“看先生举止,比寻常国人多上那么几分洋鬼子气。”

 

韩文清笔下动作一顿,那笔浓艳赤色停滞在纸上,而后又被重重扫开,如同要将这臊人天气一同摒除一般坚决坦荡。边上那人端坐在烈阳的炙烤中,面上不改颜色,仍是随着性子来的闲散讽笑,这直教他生出莫名其妙的怒意来——这像是再画不下去了。

 

“你倒是好眼力。”

 

有轨电车滴滴铛铛地行转了过来,徐徐扯过了午间时分的热风,鼓成一面屏障,撩来许多阴凉。行路的人蓦然多了,有如倾巢而出的细小蚂蚁,探了触角四处觅食,却没想这宽大世间已是风云待起——叶修滴溜着眼睛笑看那画家,谁也咂摸不清谁的心思——韩文清撤了笔。

 

“先生这画却是好的,”他接过纸来,垂了眉目斟酌道,“可惜缺了那么点儿……romantic charm。”

 

韩文清默了神色望他,猪鬃木柄笔上杂混了的色彩滴答掉下去,在沥青路上晕开圆圆的,边角毛糙的一点。他想起了安徒生曾写过的,美人鱼晶莹而圆润的眼泪水,一路咕噜噜滚落,扑簌一声砸进海水里。

 

“我看先生好生面熟,”他终是踏寻出一步去,“敢问先生姓甚名谁?”

 

焦热的浮气凝沉下去,在含混暧昧的眼神里挤挤挨挨,轰然炸裂成云霭下刺人的金光。

 

“姓韩,名文清。”

 

 “幸会幸会,鄙人叶修,从事电影演员这一行,”一张电影票不容分说塞了过去,“明日影院里头放的正是我演的戏,韩先生可否赏鄙人薄面,同来观赏?”

 

那口浊气方是消失在了晌午的酷热中。

 

“定当赴约。”

 

叶修白净明晰的手一把攥住了韩文清灼热的手心子,上下摇撼,一时竟让韩文清有些骇然——仅片刻犹疑,他大力回握了过去——叶修掌心处生了茧子,蹭着有些麻痒。

 

“韩先生,回见。”

 

他看着他拦下一辆黄包车,带走了汹涌而来的热浪,隐没在了苍苍天穹底下。

 

正当此时,打那斑驳街影间来了个挑担叫卖的卖花郎,踱步挪身间搅混起一股子芬芳花香,竹篾里头是簇簇玫瑰,美得几乎教人生疑。

 

“卖——花儿呀——”

 

途经过韩文清时,他自篾篮里头抽出一支红玫瑰递将过去:“先生,买支花罢。”

 

他接了过来。

 

卖花郎重挑起那担子,低低唤过一声:“天要落雨了,先生且快些行路归家,省得惹来一身腥脏。”

 

韩文清将花瓣拨去一边,瞧了两眼幼嫩的花蕊,手下稍稍用了些劲——他本想撕碎它——可韩文清并未将这样的念头付诸行动,他摩挲了一番玫瑰娇柔的瓣,蹙起了眉头。

 

也罢,也罢!

 

他将玫瑰执在手中,挟着画架,一路行去了更加暴热的远方。

 

 

 

 

叶修半阖着双眼,手中懒散摇晃一杯无酒精的Aperosso sling,发赤的液体在玻璃杯内激荡,起潮落潮——他忽然有些疲惫,汹涌困意袭上身来。

 

身着琵琶襟白底簇红花旗袍的美人莲步轻移,长而松卷的发撩开似水波纹,她凝了面色,倾身问道:“叶先生,你已下定决心?”

 

登时之间,道道目光投聚至此,逼得叶修收回了刚从衣袋中摸出的香烟盒子。

 

“这本不需你亲自出马。”苏沐橙将一把勃朗宁HP-35搁在玻璃圆桌上,“为保周全——”

 

叶修推开了手枪。

 

 “你们当我是谁?”他抖出一根烟咬在嘴上,嗤嗤笑道,“放心罢,死不了。”

 

鸡尾酒赤红的颜色通过透明杯体透转过来,叶修定眼瞧着,蓦然联想起连年纷战中流血死去的那些人。他们的血曾那样滚烫——宛如今日嗞嗞缠卷上来的气温。可如今谁又记得他们?轮转的日夜将血溶在冰冰凉的清水里头,泡化成愈加浅薄的色彩,死者的亡灵也冷却下来,直直浮升到云霭里去。

 

不止是红,还有孀妻哭丧扯过绢子揩泪时的白,黄口小儿眼里含泪凝泡出明澈干净的黑,洋枪大炮轰炸时候迸溅出星星橙金色的幻影——恰如画笔下混荡出的纷杂——韩文清的画笔。

 

他从他身上觅到一点灼红,烧得叶修浑身的血都在发烫滚泡。但他偏偏愿意往韩文清漆黑的面儿上撞,不然怎会挑了如此时分跳下那黄包车去?

 

恍神间,叶修脑袋猝然往旁里一偏——他清醒过来,忙忙逮紧了手中捏着的玻璃酒杯,却仍止不住酒水泼了满地。

 

他真真是倦了。

 

 

  

 

韩文清打老远就瞧见了叶修。

 

他今日换了身漆黑的绉纱衫子来,嘴边衔着根香烟,手里捏着哈德门绘满丰艳美女的烟盒,脸上的笑是僵且板硬的——叶修掐软了烟盒的边角,长叹天要绝我也。

 

视线再往边上挪几寸,撞入眼帘子里的是半截粉嘟嘟的玉腿,绸缎旗袍衩子恨不得开到腰上去,整张脸蛋姹紫嫣红,尤其是给涂得鲜红的娇唇,教韩文清疑心她饕食掉一个活人后未能来得及揩拭净嘴边的血水。

 

“叶秋先生,您说巧是不巧!”她逼过去一步,“我刚从跳舞厅回来便瞧见您等在这儿,您是来看电影的罢——来,我帮您把烟点着。”

 

他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撑着笑脸道:“诶,诶,这大庭广众之下你我总不好授受不清……”

 

那大开衩暗纹浮花短旗袍一跺脚,粉拳没控制好力道砸将过来,差点儿没教叶修捯过气去:“叶秋先生好会说笑!难不成暗地里便搅和得清?我看今日放的片子并无出彩之处,您不如随我一道去家里头参观参观,也好教我斟杯龙井奉您解解渴呀!”

 

他看得好笑,干脆驻了步子不肯挪窝。叶修匆乱中瞥见他正冲这里板着脸孔打量,不由福至心灵,高声唤道:“老韩,老韩你怎迟了这许多才过来!”

 

长腿美人不再搡他,转而扭头去瞧误了她好事的人是何方神圣——

 

她软了软身子便要往叶修怀里倒,又被韩文清一把扯了开去,迫得她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偏了好几步,险些没摔在地上。叶修冲韩文清颔首,一本正经道:“你可知这是单多么大的交易?若再有下回,看我不赶你出叶氏公司去!”

 

演得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韩文清起了玩心,蹙眉道:“不必再等下回,我早就不愿在你这劳什子公司做工了!”说罢将人一路拖了走,直到进了那黑魆魆的影院里头,叶修方才笑开来,笑波弯弯地往外荡。

 

“老韩……韩先生,我竟未曾想过,您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明澈澈的眼珠子在暗里窥探他,叶修有意要撩他开口,便道:“韩先生可真真是教人过目不忘。”

 

他懒却搭理他,电影已要开场——隐约听见银幕上头有簌簌的低语声,一捧没有颜色的玫瑰挤拥在叶修所饰演的青年手上。他靠在篱笆旁恹恹道:“清烟,你是不知道,我总梦你在河岸边上走,臂弯里抱着王尔德的诗集,来来回回,却总不肯同我再讲你撰的那冗长,冗长的故事——”

 

这部影片真是差劲,光是看青年走来走去念他的词便耗了大半时间去,且那清烟迟迟未出场,仿佛她是个纸片人,或是一阵惨淡的笑声,祗存活在青年的嘴里,给风一吹就要倒的。韩文清看得燥烦,奈何演这戏的正主儿正坐在身旁,便强忍了起身想走的心思,鼓着双眼向幕上的青年一阵恨瞪。

 

一双冰冰凉的手搭到肩上,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要推掉,却迎上叶修含混着香烟味儿的低声笑言:“莫急,这会儿正是要演到精彩的地方。”

 

炮弹炸烧开,灼得城内一片火光灿灿。青年四处奔走寻觅,手掌里攥着一朵玫瑰,花瓣儿仍怯着脸儿嘟噜了水光,滴滴娇地在他的指缝里发抖。

 

血泊漫到青年的鞋底下,他震悚着上前将人翻过来:是个长辫子的女学生,无论怎样推搡叫喊都不肯睁眼再看他一眼,她死了。

 

玫瑰啪嗒掉到地上。

 

 

“我知道你生前最不爱吵闹,”他将花放到一座墓碑前,“今日我又悄悄来看你了。”

 

韩文清了然,原来他请他看了这么一场悲剧——女角打一开始便是死的,余下可放的只有青年可怜的回忆罢了——打开篇时便注定了的悲剧!

 

舌根下冒出一大股酸苦的涎液,手臂上的青筋发癫般抽搐起来,韩文清暗道不好,猝尔站起身,赤着双眼看向身旁微微蹙起眉头的男人。

 

“你——”

 

枪声大作!恍惚颠倒的黑暗被划破,露出里头蜂蝇缭绕,腐臭多日的红肉来。韩文清恨得几乎咬碎满口银牙,恼却今日未随身带枪!他知道,他本该知道——

 

“娘希匹!”叶修将韩文清一把搡过更暗的昏蔽处去,一发射出的子弹堪堪擦着他的手臂划了过去,“这帮兔崽子搞错人了!”

 

韩文清愣住了。

 

“还不快跑!杵在那儿给人当靶子呢?”

 

他被遗落在这过分奢艳的巨城里,隐没于再也深切不过的昼夜更迭,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唯余那双眼睛是清亮的。韩文清紧紧攥住了叶修的手。

 

耳边呼啸而过的枪火声声擦着发尾堪堪掠过生死存亡的线,他来不及去想叶修话里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在死亡的缝隙中穿行——他们俩。

 

须臾之间,叶修回握过来,蹙着一股子隐忍的力道。韩文清再也清楚不过锉皮剥肉的痛楚,但当此时有人替他受了这回罪难,反倒是觉得那痛的记忆模糊成天边拧成一块儿的云,火烧火燎,嗞拉一声灼在他心尖尖上。

 

影院外头等着一辆漆得油黑发亮的别克车,在七月的烈阳里被烘得直冒白气,这时打黑布帘子里头冲出来两个拉拉扯扯的大男人,其中一个负了伤,虚眯着眼睛,胳膊瘫在一边挂着,像是伤了哪条筋脉,血滴子不住啪嗒嗒地淌。

 

枪声仍在持续,惊声尖叫如云雀般振翅冲天而起,韩文清匆匆把叶修塞进了车里,冲犹疑不定的司机低喝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开车!”

 

一脚油门。他们越过沿途那些青柏树以及蝉声喧嚷的七月份,暂先越过了猜忌与妒疑,叶修捂着胳膊坐在韩文清的车上,也未问他这究竟是要奔赴何处,只管竭力平缓汹涌的心跳与呼吸。

 

他瞥他一眼,还是开了这口。

 

“你可别先死了。”

 

“彼此彼此。”

 

平薄得仿若一滩凝滞的死水——无喜亦无悲。

 

 

 

 

遮光布帘外泄露出如唾沫般飞溅的天光。光如浮烟,教人如何也捉摸不清,叶修这个人也正如烟一般呛口,可偏偏有人要爱他这份涌鼓上喉咙口来的辣呛——烟草抽多了是会成瘾的。

 

门板上传来规整的叩击声。韩文清心下了然,便道:“进来。”

 

“这次刺杀不是兴欣的人做的。”张新杰拿了一沓子账本过来,搁在他面前,“敢在电影院做出这种落人把柄的行动,想来也不会是个多么大的组织,仅是些贪图钱财的亡命之徒罢了。”

 

 “我们又何尝不是为利而活的亡命之徒。”韩文清抿着唇翻看账本,忽而蹙眉质问道,“本月帮派收入的军火数额怎又少了这许多?”

 

“兴欣又来了码头抢了一批货。”他说,“若再这样下去——”

 

他摁了摁眉心。

                                                                

“我明白了。”

 

韩文清的神色葬在晦暗光线的明灭交织间,教一旁候着的张新杰有些看不真切。

 

“我会亲手做个了结。”

 

 

 

新月的陈黄颜色却道是有些黄得过分,有如黄疸病人颓败削尖了的脸。夜的冷清一点一滴渗融进五彩缤纷的华窗里,惹湿了盛荡着香槟酒的玻璃杯壁,又洇着旗袍美女们盈盈的笑靥堕落到极深的暗渊中去——回响着世间可爱可恨的纸醉金迷!

 

叶修拣了个位置坐下,臂上搀挂着某位风情万种的鬈发丽人,她的美丽近乎公式化,仿佛一道答案工整的算术题,并不比世间其他规算好了的题目出彩几多,看多了是要眼花生厌的。

 

机械夜莺的喉嗓娇滴滴地折转,顺了宾客们的窸窣酣语在跳舞场的每一寸空气中幽幽浮荡。今夜注定无人入眠,她唱,无人入眠的夜晚呀!身旁坐着的女伴拈了块桂花糕要往叶修口里送,他拿眼梢余光瞥了两眼对桌,张口卷了过来,赞道:“delicious.”

 

遂而那美貌小姐趁热打铁道:“叶先生,来都来了,我们去跳支舞吧。”

 

他喉口沸滚着的言语还未答还给她,便被人攥着手腕硬生生拽了起身。

 

“不好意思,”韩文清道,“可否容我插个队?”

 

 

 

 

韩文清不动声色地搂着叶修的腰强迫他再次转了一圈。

 

Irenen Waltz撕碎了星夜里头沉淀着的静与安宁,隐约可以听见觥筹交错声自舞池的那头嘟出尖尖的细芽,愈涨愈狂,直蹿进青天里去。

 

“你喝酒了,”叶修的语气很是笃定,“一股子骚酒气。”

 

韩文清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未甩脸子憎恼他,反倒将叶修迫得更紧了些,扶在他腰胯处的右手不急不缓地揉捏了一把。

 

“手伤未好不乖乖躲在屋里头饮茶换药,便火急火燎地来会知己红颜——”被体温捂热的勃朗宁M1910直抵上腰腹处最为软弱的地带来,韩文清凑上前去舔了舔叶修的耳垂,道,“叶先生,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你何时知晓这事情的?”

 

“一开始,”他顿觉后颈发凉,细密的刺痛感啮咬着皮肉袭上身来,“从一开始我便知道。”

 

叶修将西服袖中滑出的Schweizer Armeemesser再往那爿温热的人皮上压了压。

 

“世间怎有如此巧同之事——韩先生,彼此彼此呀。”

 

撕裂开那层甜蜜的皮子,倒也真是赤诚相待了。他们互相牵绊着垒了一盘相互博弈的局,于失真作假中步步僵持周旋。纵任世间百般欺瞒,人心却是有血有肉有证可据的。

 

“近来军火生意可还红火?”

 

“托你的福,码头搬运时便给抢走大半去,想来免不去火拼,”冷笑嗤嗤焚灭在肢体交缠间危险又暧昧的辗转里头,“且不论手下喽啰诸多, 霸图本部十来号人总不能饿着肚子。”

 

“兴欣也不能。”叶修笑道,“当今世道总是这样……弱肉强食。老韩,你认了吧。”

 

他听见勃朗宁上膛时候的噶哒声响,便摸准了颈子上突突跳动的大动脉,只等危急时分精准一刀——我既是死,你也别想独活!

 

韩文清却不再多做动作,只隔了西服掐着叶修腰上那点软肉死不松手。

“弱肉强食?”他怒道,“今日我便要请你尝尝弱肉强食的滋味!”

 

“别乱来,在这儿闹起来对你我皆无任何好处。”叶修冲韩文清眨了眨眼,“咱们出去,出去。”

 

韩文清自然深谙其中道理,便佯装酒醉头昏,抱扶着叶修一同沉沦进被霓虹灯点燃的夏季夜晚里。

 

而那白日的余温则祗留存于呼吸脉脉之间。

 

万千星子觅着迢迢清河濯净了体肌作烁烁光闪之状,借了星月悬光,他们退入一条隐秘的拐巷里头,年轻的躯体勾拉着缠,平白生出亲昵的意味来。

 

韩文清收了枪提拳上去揪叶修白惨惨的西服领子,他的吐息如蛇般扭动着撩到心上去……且要当心毒牙!叶修本不是体能充盛之人,留校时他的体育成绩次次都祗拿一个硕大扎眼的C等级,但此时他掰着韩文清的肩膀,举膝袭腹一气呵成,未等他心上填几笔光耀的情感来,韩文清便掐捏着他的喉结将他死死控制在炙硬的铁拳之下。

 

“韩先生……老韩……韩文清!”

 

他只觉呼吸一窒,不由放松了手下动作,哪曾料想到叶修猛然发力,将他往冷暗生苔的巷墙上一撞。

 

“老韩,你说若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世间并无后悔药可吃,更无如果可言。”

 

叶修倾上身去。

黑暗如潮水般窸窸窣窣缠绕了上来,将他们紧紧压在人间声色里,迫到如此惨淡的地步来。韩文清捏着他喉口的手并未松开,任叶修泄愤般对自己的嘴唇连啃带咬,破了皮也不罢休,搅得满口铁锈味儿——他倒真像块铁,谁也嚼不动他,生怕是要崩了牙!

 

待他玩耍般地倦了,他将他扳将过身来,将他逼抵在墙上要去吻那张刻薄的嘴。叶修本想扭过脸去不愿受他这份热情,恼却韩文清蛮横地箍掰正他的脸颊,只得硬生生承着,任那亢奋过头的舌带着香槟酒味重重扫在口腔的每一寸粘膜上。

 

叶修不愿落得下风,压着韩文清的脑袋回吻过去。这实在是一个剑拔弩张的亲吻,血腥气如鬼魅般暗荡在唇舌咂吮之间——TheFirst Kiss!

 

袖口中暗藏着的军刀当啷落地。

 

周边的空气被沸腾搅热,生出许多易碎的泡泡。韩文清松开对叶修的桎梏,定睛瞧着他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忽而拔出了手枪。

 

他将枪口对准仍靠在青壁上喘息的叶修,随即手臂上举划出半圆弧线,直指月朗星疏的晚天。

 

“第一枪给民国二十二年的夏天,我在这个夏天遇见了一个叫做叶修的黑帮头子。第一次见他时天气很热,他坐在黄包车上,我站在街边佯装落魄画家。他冲我笑,我却想拔枪弄死他一了百了。”

 

第一声枪响。

 

“第二枪给你请我看的电影。这部片子烂透了,没点实在东西,我厌极了它。你后头帮我挡了一发子弹——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第二声。

 

 “最后一枪……To My Heart.”

 

余音落定。

 

暗涌逐步退开爱恨的界限去,韩文清任由手枪滑落。

 

“I What You To Lie To me.”

 

叶修蓦然想念起韩文清画布上他的像。仄歪了唇角,半死不活的模样,眼瞳里明晃晃的,净是天光。铺天盖地的热感消散。夏天已是架着端凝身姿行至尾途末端……花已开尽。

 

他拥住了他——抛却立场。

 

日子还长,他们接下来的故事已在讲戏之外了!子弹确是无法熔铸成玫瑰花枝的——

 

然最为清鲜明澈的爱与沉梦却可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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