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晕衫青

祝好。

 

【韩叶】洋货店与雀之夜

首先祝自己生日快乐啦,也祝于锋大大生日快乐~
长了一岁要学习的东西也更加多,希望我明年还能呆在这里继续写下去。
其次这篇故事不是车。我处理不好用了两种文风,前边是八月份就写了的,后段写得很仓促,有很多不足之处。往后也会缓慢恢复更新。
最后的最后——希望上过我三轮车的读者大佬们不要举报我...。

透过薄纱状的绣荷花绿波底门帘,隐约可窥见汽油灯作得满室莹灿灿的暖光。青年店主人伏案酣睡,他养的猫也正倦困着,猫尾巴一扫一扫,直把满室倦怠而惹人沉沦的舒惬空气扫将出门,惹得行人斜着眼往屋里瞧,恨不能即刻归家小憩——连打了三个呵欠,可厌扰人!

                       

翻覆睡梦之间,门帘忽然大开,北风和着清雪企图混进来一同陷入沉沉安眠,却又被吹进来的暖意萌化成了温暖的春天。

桌上未雕好的花雀儿木像仍摆着,仄歪了细麻杆似的腿收起羽翅,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往外头直乱瞅——韩文清抖了抖大衣上飘粘的细雪,长靴上也净是和稀了的泥水,有如常春藤,斑驳纵横往四面延伸。

 

几乎凌晨,星子高悬月牙边作着媚眼发闪,昏黑早已吞噬去了世间万物,唯有此间洋货店的汽油灯仍暖融融地亮。

 

“叨扰了。”他将大衣挽在手臂上,发间的雪粒融汇成小小的溪流,“我并无恶意,只是外头雪大,想进来取取暖。”

 

卧着的猫咪转醒,绕着韩文清打转转,伸爪试探性地挠了挠他被雨雪打湿而变得冰冷的裤脚。他蹲下身子去揉猫咪的脑袋,它倒也不怕生,抖抖耳朵便又跳上布沙发做它的甜梦去。

 

待韩文清再度抬首时,店主人正揉着双目朦朦胧胧地望过来,他们脑袋顶上的灯旁嘤嘤嗡嗡围了一圈意欲扑火的飞蛾。

 

“无妨,这屋子里太过冷清,我正愁无人陪我说话——我问你,你抽烟么?”叶修说。

 

 

 

 

青烟渺渺腾升,叶修将自己整个浸泡在无休止的倦意与要人老命的尼古丁中。他看起来有点高兴,韩文清想。

 

“我见过你,”青年店主人突兀地开口,“在我的梦里。”

 

“你一定是喝醉了,”韩文清打量了一圈生了锈的铁货架,果然寻觅到了见了底的绿玻璃空酒瓶,“酒精带来的快乐只是暂时性的,多喝无益。”

 

青壁上挂着的花雀时钟突然扑棱着翅膀锐鸣——凌晨十二点整,分秒不差——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黑发青年摁灭了香烟。

 

“你可能的确不记得了,我能理解你,毕竟人老了之后身体总是会出岔子的,”叶修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圈,“但是我忘不了你的脸——在青核桃抽枝吐芽的时候,在天上的星星也沉沉睡去的寒夜里,你总是来扰我的清梦。”

 

韩文清低头看了看手表,恼丧地发现它停止了推动时间前行的步伐。

 

“我该如何相信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他问道。

 

“你板起来的面孔就让人很不开心,”叶修回答,“而且无论你是否乐意,现在你必须坐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关于花雀与梦的故事。”

 

“悉听尊便。”韩文清说,“你可以开始讲了。”

 

这个故事诞生于风雪凛凛的夜晚。

 

 

 

 

叶修于朦胧困倦中醒来。

 

一切如常,永不熄灭的汽油灯正灼灼生亮,猫咪打着小呼噜睡得很是香甜,他已无意揣测狭窄空间外又该是如何景色——不过周而复始,梦而复梦。

 

轻薄的门帘被人掀开,登时之间,室内的空气里充斥满了甜美的番茄沙司味儿。

 

“我记得我是睡着的,”匆忙之中走进门来的男人颇为不解,“如果说这是梦境,未免太过真实了些。”

 

“我们在睡眠中度过的时间是很长的,它不可能总是单调无趣的灰黑色。”叶修靠在沙发上抖了抖烟灰,目光则在半空与韩文清的疑惑交汇,“假设酣眠是毫不做作的白莲清流,那么梦就是漫长休眠中的妖艳贱货。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猜你白天认真思考了在夜晚与一个大男人幽会的可能性。”

 

韩文清定眼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却又有些眼熟的青年:“你的想象力挺丰富。”

 

圆木桌上摆放着零散的小物件,其中包括了碧绿色的玻璃弹珠,镶嵌着水钻的小发卡,小到足以放在手心的软布娃娃,以及一只展翅欲飞的小花雀。

 

擅自闯入梦境的入侵者四下打量一圈,下了最终定论:“我来过这里。”

 

他用的是肯定句,语气中也有那么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味道,这让叶修想到了自己幼年时代所崇拜的绿皮火车,携着扑面而来拥有田野气味的风,满载着人们的希望行驶在特定的线路上,它从不露怯。

 

“你总算想起来了,”叶修点了点头,“不费我一番苦心。”

 

“我只是想起我曾来过,至于其他仍旧一无所知。”韩文清说。

 

出乎意料,叶修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沮丧之类的神情,只是颇为平静地从兜里摸出了一盒红塔山。也许他已经习惯了,韩文清想,在每一个夜晚与他人共同分享自己的梦境。

 

“算了你过来,”他叹了口气,“我给你看个宝贝。”

 

话音刚落,韩文清的眼前燃起一片朦胧状的白色烟雾,他从雾与雾的苍白缝隙间窥见几根栗色的鸟羽缓缓飘了过去。而那雾气中能够嗅闻到故乡山林里青檀与山胡椒交织而成的清鲜气味,被洇湿的泥土证明方才落过一场急骤的阵雨。

 

等白雾堪堪散尽之后,他认出这是儿时自己曾玩耍嬉戏过的青林。而今远去的不止有故乡,还有结着野苹果与耐冬花的回忆。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感慨或是质疑,脑袋顶上的酸枣树上便传来唧啾一声——尚且年幼的禾花雀砸在韩文清的头顶上,与它一同安全着陆的还有一颗被啄烂的酸枣。

 

记忆的山洪冲塌了封锁时间的最后一道防线,韩文清迟疑着动了动嘴唇。

 

“原来是你。”

 

 

 

 

精怪界内是有流传“建国之后不许成精”这条律令不假,但面对从世间万物内孕化出的灵魅妖精,执判官总是会松松手网开一面——凡是不祸害凡间平民百姓的精怪一律给予一沓绿本本,上书五字:妖界身份证。

 

今日是叶家兄弟荣获此证的大喜日子。

方圆百里内的精怪纷纷前来吃酒道贺,一时之间将叶宅拥个水泄不通。过往路人只觉诧异,这荒山野岭中怎会有觥筹交错之声?遂而举目四望——仅见杈间一只雀窝而已。

白日隐退下去,月光一股脑倾倒向林间松木青柏上。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四下里虫鸣寂寥,萤火虫子打着灯笼漂浮在漆黑的夜里头,意欲为晚行的路人觅着一条归家的路。

叶修耐不住家里头那股子无趣的欢喧,瞒了爹娘偷溜了出来。只是这夜已渐深,无论如何也寻不得平日里那些精怪伙伴一同玩耍了。

旁里生得一棵绿树,叶间果子瞧着倒是鲜甜,他寻思着衔些浆果便回去,省得过晚又遭爹爹一顿责骂。

那青枣儿隐在墨绿枝桠底下,藏于叶片与叶片的连绵相错之间。叶修露了孩子心性,胡乱抓了一颗便啄进嘴里尝尝鲜。难料青枣原还未生长成熟,味儿酸苦得教他险些背过气去。

顷刻间,他攀抓着的枝杈猝然断裂——

叶修连同那颗酸倒牙的枣子一同坠入另一座温热且不可知的世界。

韩文清正提着萤袋自顾自念他的书。近来正逢晚秋天气,露重天寒,林中却现了许多本该消失在夏季尾端的萤火虫。他觉得新奇,便晚晚过来栖着,哪想今夜却生了变故。

他伸手一捉,从头顶上逮下来一只小小软软的禾花雀。

“等等,”韩文清出声打断叶修的讲述,“你的意思是,你是故事里那只砸我脑袋的鸟?”

“你听到后来就知道了。”叶修抽了一口香烟。

“我可以预先知道故事的结局吗?”

“不能。” 他把烟掐灭,“请好好听讲。”

小男孩的手心里捧着小花雀,他们两相对视了一阵子,反季的飞虫在他们身边发出幽幽绿光。

“你摸够了没——”从天而降的禾花雀口吐人言,“还不快松手!”

韩文清一怔,果真将并在一块儿的手掌自两旁分开,为此那花雀猝不及防地跌了个跟头。

“你是妖怪吗?”年方七岁的韩文清一本正经盘问他,“我听爷爷讲,妖怪是会吃人的。”

叶修啐出口中残余的那点枣渣,道:“是了,我确为妖怪——你不怕我?”

“你没有怖人之处。”韩文清说。

依偎在墨绿地衣旁的花雀抖抖翅膀,颇为不服地啄了一口小男孩儿摊开的手掌。

“我叫韩文清,”他问他,“你想玩儿秋千吗?”

雀妖不懂得秋千是个甚么玩意。在往昔走过的那些日子里,他与同胎胞弟素来是日日练学妖法,鲜少玩乐。更何况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有寻欢地方?

韩文清见叶修踟蹰,干脆捉了他过来塞进外衣口袋里,只露毛绒绒的小脑袋出来左顾右盼。

“你呆在里头,”男孩握紧了绑缚在树间的秋千麻绳,“当心别掉出来。”

叶修大睁着黑豆般的眼珠子去看夜幕里烁烁光闪的星星。凡界的男孩儿将他放在贴近胸口的衣袋里,夜风冻得他缩成软软的一小团,有震颤声自身后传来,急骤不断,有如落雨入沟渠。

他听见他说,小妖怪,你叫甚么名字?

“叶修,” 叶修凝视着对过的青山,“叶子的叶,修为的修。”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什么,”汽油灯下的飞蛾依然不倦,擅入者拂落膝上的灰尘,“我们本就相识。”

青年店主人的双眼长流着温暖的光。

“你听到后来就明白了。”他笑着说。

叶修悟性本是高的。日转星移,季岁更迭于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与韩文清的相遇相识已过去数月,而今他却已是修得人身了。爹娘也便筹划着搬离这座山林,迁往更加遥远的地方。

古人有云道,人妖殊途。

可又有几人愿殊途同归?

今日那只雀妖迟迟不来。

韩文清孤身守在秋千架旁——原本还想与他一同荡秋千呢。

忽然之间,面前现了一个身穿天青衫子的男童,年纪不过七八岁,眉眼里透出一股子狡黠又天真的稚气。

“韩文清,”那孩子笑道,“你来猜猜我是谁?”

“你是叶修?”韩文清伸手去揉他肉嘟嘟的脸颊,“你怎么——”

“我本为雀妖,如今修得了人形,便能以凡人身体尝遍人间苦辣酸咸了。”雀妖顿了顿,

“我要走啦。”

“你去哪儿呢?”凡间孩童追问道。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后也便不再回这片山林了。

沉默许久,韩文清道:“我再推你荡一回秋千罢。”

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叶修几乎听不清韩文清的声音。那个与他同处过那样多个日月的孩童几乎是大喊着对他说:“叶修,我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叶修感觉自己的羽翅穿透了虚化出的皮肤,他与天穹融为一体。

“我等你,”他笑了起来,“我等你——”

他们在漫漫长河里捉了一回迷藏,他们终将同归。

“我的故事讲完了。”叶修摊开双手,“我相信到这里你多多少少也能想起一些东西。”

屋外似乎不再落雪,韩文清再次低头瞧了一眼手表,此时正好凌晨十二点过一分,秒钟正在轮转律动。

“我全都想起来了,”他说,“精确到每一个细节——这是我们第一千三百八十九次在梦境里重逢。”

“可你总是忘记。天之将晓时,你会忘记梦里的一切,包括关于我的记忆。”叶修灭了那盏灯,大群隔着灯罩献身的飞蛾顿时没了主意,“我会在第一千三百九十个梦里等你。”

话音刚落,叶修被紧紧拥进一个炽热的怀抱。

“自此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忘记你是谁,无论白天或是黑夜,睡眠或是清醒,我再也不会忘记。”他收紧了手臂,“我找到你了。”

韩文清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炫目的白光,缠绕着山林清息的人语声渐行渐远,终究祗剩一片寂静。

他猝然清醒过来。

雪已经停了,六角雪花在自己的大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眼前哪里还有甚么洋货店的影子?一切只是幻梦而已。

有温热吐息从肩侧渡上他被冻得冰凉的皮肤,韩文清偏头一看——

他的肩头栖睡着一只似曾相识的禾花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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