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晕衫青

祝好。

 

【百合】厂妹

程风是上海国红纺织厂里第一个拥有凤凰牌自行车的人。

每天清晨,她都会骑着铮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去厂里上班,车铃拉出滴铃铃铃好长一条,切断了时间与空间的连线。她大胆染成金色的长发飞扬在晨风中,已经开始褪色了,但还是好看,将她一张搽了香膏的小脸衬得更靓几分,好像海报日历里的性感女模特。

她蹬着脚踏飞掠过纷纷停驻脚步盯着她瞧的同事,前夜刚落过雨,自行车轮碾起一大片水花,惹得她们一个个扯着大嗓门哇啦哇啦咒骂起来。程风头也没回,心里升起一丝报复性的快感。

程风十六岁时辍学了,高一也没有念完。最后离校那天,相好的同学们将住址和姓名工工整整填在她含泪递过来的小本子上,最后一捺笔画像是跌了个趔趄,中性水笔骨碌碌滚下课桌摔断了水。少女们鸽子取暖般抱在一起,望望彼此的脸,都泣不成声。

大伯父替她找到了纺织女工这份差事,为此父母特地宰了一只鸡一只鸭来请他做客吃饭。程风心不在焉地夹着手撕鸡,酱油碟子一绊,深色的液体黏糊糊流了满桌。

“我想上学,”她仰着头盯住了暖黄灯上旋绕的蛾子,“昨天的课文还没学完。”

饭桌静了一刹,而后便是无止境的喧闹。父亲扒下拖鞋要来掌程风的嘴,好歹被母亲拦住了,这时大伯父往嘴里又夹了一块鸡肉,边发出啧啧咀嚼声边笑呵呵道:“上学有什么好,古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等你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有钱花了,就不会再去想上学这件事了。”

第二天,程风穿着蓝灰色的工服上岗去了。

国红纺织厂里的男同事都很注意她。因为她年青,漂亮,窈窕,丰满的胸脯还将合身的工服撑起了一个美丽的弧度。那阵子,因为程风的到来,厂里很是盛行了一段时间的情诗。

而女同事们则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地诅骂程风女妖精,狐媚子,什么狗屁的水莲花四月天,她在她们眼里就是个善于勾引男人的臭婊子。

然而程风也并非什么善茬儿,她性子烈得如同一匹不服管教的马。但凡听见一句闲话,她都要不甘示弱地骂回去,不将人骂得狗血淋头誓不罢休。

那日有新同事上岗,姿态文弱地走进车间,手里还抱着一块白布包裹的方块状物体,像是一本书。许苑一抬眼便瞧见染了一头黄毛的美人叉着腰破口大骂,骂得极其精彩,句句经典——她挺起胸脯大声道:“册那娘的,老娘今天就告诉你,你想当狐媚子还不够格,还不快自个儿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老脸!”

许苑扑哧一声笑了。

程风疑惑地回头,看见了扎着两条粗麻花长辫子的漂亮姑娘。她才是水莲花,是四月天,是是人间一切风花雪月的集合。

同时也是沦落到这压抑闷热的纺织厂里来做工的厂妹。

许苑朝程风眨了眨眼睛,她忽然就懂了她什么意思,一时间忘了下半句又该骂些什么,只是挠了挠鬓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好,我叫许苑,”麻花辫姑娘笑道,“只是我许下过的愿从来都不会成真。”

程风怔怔点了点头。

“你笑起来像朵花儿一样,可真好看。”






许苑家里穷,没钱,生活拮据得很,但她有一个要命的毛病,就是爱看书。

家里仅剩的书都被翻卷边后,她瞧准了纺织厂旁一家老书店,店老板和店一样又旧又老,看着寒碜。老头子耳朵虽不好使,人却挺好。起先,许苑赶在五点未上工前来书店坐着看半个小时的书,然后又要匆匆忙忙赶去国红纺织厂。老头后来心软,允许许苑将书借走,只是还回来时要如借出时那般干净。她自然不胜感激,特地寻了一方白布来将书裹得严严实实,趁着上工后那点可怜的休憩时间翻两页看。

程风和许苑玩得好,走哪黏哪,连体婴似的。她本来就不想辍学,见到许苑看书,便也闹着要看。许苑打心眼儿里喜欢她,于是一本书摊两人膝上看,头挨头肩并肩,体温和汗透过又闷又不透气的灰蓝色的工服渡到彼此身上,莫名其妙,都红了脸。

她们都还年轻,不明白情爱究竟是何物,只能在小说里知晓爱是一种烧身的火,扑不灭,便要忍受它同时为自己带来的温暖与痛苦。

然而更多时候,程风与许苑并不能讲上几句话。高强度的工作使厂妹们筋疲力竭,无论生了张如何能说会道的嘴,在捻纱时总是像只被缝了嘴的八哥儿。

一九九六年,九十年代末,香港回归的前一年。

外头总传说纺织厂都要大裁员,领导吩咐,要减员增效,要将中国纺织业变得“市场化”。上海国红纺织厂不算什么大厂子,进来容易,要你收拾铺盖滚出门也容易。不少女工巴结上了纺织厂主管,莺儿燕似地在那个眉眼总有几分猥祟的男人面前献殷勤,求着他别把自己给裁出去。她们想得简单,女人么,值钱的不过一副青春皮肉,若这身皮肉能为自己带来好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程风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件事。

那纺织厂主管来寻了她和许苑几次,许苑还肯给个好脸来推拒,而程风的脾气一点就炸,接踵而来的炮火将主管呛得没了声儿。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程风,目光一转,又流连在捧着书的许苑身上,猥亵地笑了一笑。

“等到裁员砸了饭碗,你们就会来求我的,”他从鼻孔里憋出一声哼嗤,“你们这些工厂妹,我了解得很。”

程风呆呆在暮色四合时的纺织车间里站了好一阵,她叹了口气,略微弯了弯腰,将下巴放在了许苑纤瘦的肩膀上。

“许苑,我向你许三个愿好不好?”

“你许。”

“一呢,我要许一九九七香港顺利回归,那时候人人都能穿洋装住洋房,日子越来越好,我也再不要在这鬼地方当厂妹了。

“二呢,我要许我以后变得有钱,有了钱就可以买很多本看不完的书,到那时候我们还一起看。

“最后是三,我许愿,要让许苑心里所想的愿望成真!”

麻花辫姑娘放下手中的书,表情温柔地反手碰了碰肩上趴着的人的脸蛋。

“我的愿望不大,我想赚钱在上海买个两房一厅的房子。钥匙拓两只,我一只,我爱的人一只,我们一辈子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身,掰过了程风的肩膀,以吻缄住她的一声低呼。

纺织机仍在不停转啊转。






从此以后,程风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漂亮姑娘们乘着风一路欢闹到如监牢般的纺织工厂,买来当早餐食的擂沙圆从许苑怀里拿出来,还是温温热热的,一口咬下去软糯爽口,唇舌间悠悠漾开红豆香。

与此同时,日子也一日比一日难过。

厂内终于宣布裁员,近八成的厂妹都要被裁走,她们竭力想用肉体换取来的留存并没有起作用。纺织厂主管却将程风和许苑留下了。

厂妹们对她们的嫉妒与恶意终于堆积成了快要垮塌的山。那日的休憩时间,正并肩坐在一起看书的两人被团团围住,纺织女工覆满老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们的脸上来。

“女人和女人磨镜子,还要不要点脸?”

程风顶着那张被厂妹们深深嫉妒的所谓狐媚子脸,展颜一笑:“赶着趟儿去做鸡还不收一分钱,谁更不要脸?”

素来被认为怯懦胆小的许苑霍然起身。

她紧紧握住了程风的手,她将她们紧紧相扣的手展示给所有人,那骄傲的姿态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你们说的没错,我和她在一起了,我们就是磨镜子,以后还要磨十年二十年一百年的镜子,你们管得着?”

程风惊讶地望向了许苑。

“我们很好,不要脸的是你们,王八蛋。”

众人面面相觑,往地上啐了几口,作鸟兽散去。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下班,只有许苑被留了下来。她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纺纱,听见纺织厂主管的皮鞋声踏过地板,缓缓站了起身。

“主管。”

回应她的是主管捏到手臂上来的粗糙手掌。

她像只受了惊的飞鸟,拼命在猎人的手下扑腾,然而却没有丝毫扭转的力气。筋骨被他捏得极痛,他开始一层层地剥自己的工服,像是贪吃的孩子小心翼翼剥开糖纸。

“我把你留下了,你总也得给我点甜头。”

许苑几欲呕吐,她试图从他手下挣出自己收锢的腿骨,边挣边咬牙恨恨道:“册那短命种,我也没想再在这里做工了,放开我!”

她挣得没了力气,泪水流了满脸。许苑不想认命。她还有房子没有买,有书没有看,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没有和程风骑着凤凰自行车滴铃铃铃逛完——

血浆四迸。

趴在自己身上的主管缓缓倒了下去,露出身后的程风。满脸惊惶的厂妹放下手里的缝纫机,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瞬间出了一口气。

“还活着。”

她替许苑掖好衣衫,亲了亲她的脸蛋:“别怕,我趁着警察还没找上门来先去自首,争取从轻处理,关个两三月就能出来。”

程风不让许苑陪着去,只用力抱了抱她让她回家,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然而程风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纺织厂主管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他为此事怀恨在心,不知花钱打通了什么关窍,加长了程风原本一年的刑长,探监也一律不许。程风的头发在牢内长得很长,颜色已经从斑驳的金褪成了黑,她几乎忘了自行车应该怎么骑,却依然记得和许苑肩并肩去买蟹黄酥擂沙圆的那条路。

一九九七过了,一九九八过了,一九九九也过了。

程风在千禧年的第一天刑满释放。

她孑然一身从女子监狱中走出来,狱外的天好蓝,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程风走近几步,认出了她的模样,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甚至更漂亮了些。

许苑含着满腔泪水冲她微笑。

“你走以后,我没在那里做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

“香港前年回归祖国了。”

“我们有每周派发报纸,回归的那天晚上还看了电视直播。”

“不当厂妹以后,我开了一家杂货铺,生意算得上红火。”

“挺好。”

“我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在黄浦区。”

“恭喜你。”

“这是钥匙,给你。”

“……”

程风用力揉了揉脸,声音似乎有些哑。

“你别看我,我没有哭,真的没有。都怪今天风太大了,沙子迷了我眼睛……”

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住了她。

“程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让你当年的第三个愿望实现?”

时间拉回很久很久以前,漂亮的姑娘们相互依偎,小小声说悄悄话。

“我许愿,要让许苑心里所想的愿望成真。”

“我想赚钱在上海买个两房一厅的房子。钥匙拓两只,我一只,我爱的人一只,我们一辈子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钥匙在阳光下反出熠熠白光。

“滴铃铃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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